在绿色发展成为时代主题、城市“双碳”目标深入推进的当下，传统水务行业正面临深刻转型。一方面，随着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进入尾声，行业增长迎来“平台期”；另一方面，水资源的价值被重新审视，与能源体系的融合展现出巨大潜力。

对此，是固守传统，还是主动求变？污水处理企业如何在保障城市基础运行的同时，在能源领域开拓新的发展空间？近日，本报记者深入行业一线，围绕行业面临的挑战、水源热泵的市场机遇、污水处理企业开发储能业务的前景等话题，与北京北排能源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排能源公司）董事长王绕进行了一场对话。

中国环境：在传统污水处理行业进入深度调整期的背景下，北京排水集团一直在探索水能耦合，这将为企业带来怎样的发展空间？您为什么看好水源热泵业务？

王绕：可以肯定的是，在传统污水处理设施建设市场趋于饱和、市场竞争激烈、应收账款高企的背景下，水能耦合有望带来巨大的增量市场。也就是说，对集团来说，未来新的业务板块有可能和传统污水处理业务并驾齐驱，为企业创造可观的产值。但要明确，传统污水处理业务是重要基本盘，是其他业务延伸的基石。

水源热泵的市场机遇，必须放在国家能源战略转型和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大背景下审视。我认为，其机遇是结构性的、长期的。

从需求侧看，建筑领域是我国能源消耗和碳排放的重要领域之一‌，而供暖制冷能耗在建筑能耗中又占据大头。北方城市清洁供暖替代化石能源的压力持续存在，南方部分高端区域对集中供暖的需求也在增长。这为利用稳定、可再生的污水/再生水热源提供了广阔市场。

从供给侧看，污水处理厂和庞大的地下管网系统本身就是一个遍布城市、稳定运行的“热能库”。污水水温常年相对稳定，是理想的热泵冷热源。相较于空气源热泵，它效率更高、运行更稳定；相较于地源热泵，它不需要打井，对地下空间影响小，特别适合在建筑密度高的城市区域推广应用。

中国环境：污水处理厂推广水源热泵、进行沼气发电等水能耦合业务的市场接受度、经济性等存在地区差异吗？

王绕：就中国市场而言，这些探索在不同地区面对的市场机遇并不均衡，存在一定的南北差异。

沼气发电是传统污水处理企业水能耦合的一种重要形式。污水处理厂的沼气主要来源于污泥的厌氧消化过程。北方地区的污水处理厂进行沼气发电的较南方地区更多一些。南方地区污水处理厂进水碳源不足，沼气产量小且不稳定，导致沼气发电的经济效益较差。

但南方地区污泥直接焚烧的模式也在逐步改变，推动这一转变的核心力量是“双碳”目标的强大驱动力，加上行业提质增效、精细化管理的内在要求。

目前，国家层面正在大力推行污水管网提质增效，提高进水COD浓度。随着浓度提升，沼气产量会稳步增加，发电项目的经济性也会显著改善。

此外，技术进步与模式创新提升了小规模沼气的利用效率。例如，推动热电联产，沼气不仅可以用来发电，还可以回收发电机组的余热，大幅提升整体能源利用效率。沼气提纯也是一种高价值利用新路径，即将沼气净化提纯为生物天然气，并入市政燃气管网或作为车用燃料，其价值可能高于发电。

与此同时，部分地区对沼气发电的上网电价仍有扶持政策。国家自愿减排市场（CCER）等机制的重启和推进也有望为更多沼气利用项目的碳减排量提供额外收益。

水源热泵的南北市场机遇也不均衡。南方地区缺乏集中供暖市场，且电价相对便宜，这在一定程度上缩减了水源热泵与普通空调相比的运行费用优势。

中国环境：您认为在水能耦合领域，传统污水处理企业还有哪些探索空间？

王绕：储能也是我们聚焦的重点领域。当前，我国清洁能源发展迅猛，但存在“昼夜峰谷”“西富东贫”等时空错配问题，储能是破解这一难题、保障电网安全稳定的关键，而大规模、长时间、低成本储能技术仍是全球性挑战。

而水是极佳的储能介质。我们的探索思路是，利用污水处理系统已有的池体、管网、地下空间等拓展储能业务，将这些设施改造为“水基储能设施”。

国内外已有示范项目证明，将水体加热至高温后，在良好保温的含水层或大型水池中储存，经历数月后，热量损失可控制在较低水平。

我们在做一些跨季节储能的尝试，也就是利用夏季过剩的光伏电量，将清洁能源储存到水里，冬季再将热能释放出来。城市的排水管网是一个连续、充满水体、深入城市每个角落的巨大地下网络。它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分布式的蓄热/蓄冷水体。与新建专用储罐相比，利用现有管网相当于以“零占地”获得了海量的分布式储能容积，避免了巨大的土地和建设成本。

我们还未将商业边界、投资规模等算清楚，但至少从技术上看是可行的。

中国环境：综合来看，您认为以水源热泵、储能等为代表的这些新探索，将使整个污水处理行业发生哪些变革？

王绕：这些探索为行业打开了一扇“天窗”，让我们看到了在传统水务赛道之外一片广阔的“水能源”蓝海。其带来的变革是根本性的，包括重塑行业价值、创造第二增长曲线、推动技术与管理升级等。

然而，挑战同样严峻。首要挑战是机制与政策壁垒。水务行业长期采用的是重资产、特许经营的市政公用模式，而能源市场则是另一种竞争和监管逻辑。进入能源赛道，意味着要打破行业壁垒，在价格形成、并网接入、特许经营权、碳排放交易等方面有明确的政策支持和市场准入资格。例如，想要使用水源热泵供暖的小区可能存在电力不足的情况，需支持进行电力增容。

其次是商业模式与盈利能力。许多新能源技术单独看，在现行电价、热价体系下，投资回报率并不高，甚至存在风险，必须通过系统集成、规模化复制、参与碳市场、获得绿色金融支持等多种方式，创新商业模式，才能实现健康可持续发展。

再次是能力建设挑战。传统水务企业擅长生化处理、工程建设、运营维护，但普遍缺乏能源项目投资、运营、市场交易的专业团队和经验。从“水务运营商”转向“水务能源综合服务商”，需要进行艰难的组织变革和能力重构。

最后，也是根本性的，是发展理念的转变。行业需要从“成本中心”思维转向“价值创造中心”思维，从被动完成污水处理任务，转向主动挖掘水的资源与能源价值，从而积极融入城市绿色低碳发展大局。